蔡玉玲 牧師 Rev. Daisy Tsai, Ph.D.
舊約研究副教授
一頓飯裡的兩種時間
年輕時,有一個人稱讚我「漂亮」。我很自然地回答:「我不是屬於漂亮的女生。」對方立刻說:「妳現在抬頭看看這個餐廳,有哪一個女生比妳漂亮?」我環顧一圈,回答:「嗯,這一批沒有;上一批或下一批,就會有。」
後來我才明白,我們其實不是在爭論漂不漂亮,而是用了兩種不同的思考方式。他看的是「此時此地」,我想的是「整個時間軸」。前者像一張定格的照片,後者像一部沿著時間展開的影片。借用學術語言來說,這正好可以幫助我們初步理解「共時性」(synchronic)與「歷時性」(diachronic)的差異。
這兩個詞的區分原是由現代語言學家索緒爾(Ferdinand de Saussure)所提出。歷時性追問語言如何隨時間演變;共時性則觀察語言在某一狀態中,各個元素如何彼此關聯。若把文本比作一棵樹,歷時性沿著縱向纖維追問它如何生長,共時性則從橫切面觀看年輪與組織如何構成現在這棵樹。兩種視角問的不是同一個問題,卻可以相輔相成,幫助我們看得更完整。
方法論不是學術研究外加的裝飾。任何理論或實務判斷,都已經預設了我們選擇看什麼、如何提問,以及把什麼當作足以支持結論的證據。許多爭論之所以各說各話,不一定是其中一方沒有讀懂經文,而可能是雙方帶著不同的方法論,回答的其實是不同的問題。能辨認方法,才能真正聽懂彼此,也才知道自己同意或不同意的究竟是什麼。
歷時與共時,不必二選一
在舊約研究中,歷時性進路關心經文如何經過時間而形成,追問經文的資料來源、口傳與書寫、編輯過程、作者歸屬和著作日期。底本批判、形式批判、傳統歷史批判與編輯批判,各自以不同方式關切這些議題。共時性進路則著眼於「文本現狀」(final form),觀察它的文學結構、修辭策略、敘事藝術、神學主題與正典位置。二十世紀後半葉,文學批判(literary criticism)與正典批判(canonical criticism)的興起,使舊約研究逐漸擺脫歷史批判長期獨占舞台的局面。
這個轉向並非一夕發生。巴爾(James Barr)是較早把歷時/共時的區分引入聖經研究的學者之一;牟能博格(James Muilenburg)於1969年呼籲舊約研究超越形式批判(form criticism),將目光重新帶回文本的修辭與藝術;蔡爾茲(Brevard S. Childs)的正典進路,則進一步強調信仰群體所領受的正典整體。這些發展不是宣告歷史問題從此不重要,而是重新凸顯一個長久以來被「經文如何形成」壓過的問題:「現在這個文本,究竟如何說話?」
福音派學者對歷史批判往往保持距離,這並非沒有理由。有些歷時性理論把經文切割成層層來源,又將書卷的寫作日期大幅後推,所得結論確實與我們對聖經權威、默示和正典的信念難以相容。然而,拒絕某個結論,不等於不必理解它所提出的問題。我讀歷史批判學者的作品,常常讀得津津有味。不是因為我比較厲害,更不是因為我接受每一項推論,而是我總想知道:他怎麼走到這個結論?他在經文裡看見了什麼我沒有注意到的線索?
我的第一本學術著作Human Rights in Deuteronomy: With Special Focus on Slave Laws(De Gruyter, 2014)送交德國舊約學術專書系列BZAW出版時,編輯委員認為我的研究較偏向共時性,要求我回應申命記的歷時性編撰理論。於是,我沒有繞開歷史批判,而是直接與德國學者卡哈茲(Reinhard G. Kratz)的理論對話。我不接受他對申命記著作年代與編輯層的許多推論,卻仍感謝這些研究迫使我更仔細檢視申命記與列王紀之間的關係、申命記式歷史(Deuteronomistic History)的神學痕跡,以及經文精心安排的結構。歷時性研究所發現的問題,可以使共時性閱讀更加敏銳;共時性閱讀所看見的文本整體,也能檢驗歷時性重構是否把經文拆得支離破碎。兩者未必互相取消,反而可以彼此追問、彼此校正。
因此,我不願把歷時性簡單貼上「自由派」標籤,把共時性歸給「福音派」。研究方法不能直接等同於信仰告白;關鍵在於研究者帶著什麼前提、如何使用證據,以及結論是否尊重經文與正典的見證。若因立場不同便拒絕聆聽,我們可能錯失被問題磨亮的機會;若不加辨識地全盤接受,也放棄了應有的神學判斷。所謂互補,不是學術上的和稀泥,而是站穩信仰立場後,仍有能力理解、辯證、學習,也接受自己的閱讀被經文再度修正。
利未記十七章與申命記十二章,便是一個簡單例子,說明時間與文本脈絡如何相互補充。前者要求以色列人在曠野營地中把牛羊帶到會幕前,獻給上帝為供物(利十七3-7);後者面向進入應許之地、疆界擴張以後的生活,容許百姓在各城宰殺食用,只把祭物帶到上帝所選擇的地方(申十二20-27)。聖經敘事本身有其時間與空間的推移,這與兩段經文成書先後的問題需要分開處理。兩處經文有張力,卻不必然矛盾。因此,若把這兩段經文壓成沒有時間與空間差異的平面規則,很快便會問:哪一邊才對?歷時性的閱讀讓我們看見立約群體處境的發展;共時性的閱讀則在各自的經文脈絡中,看見兩者共同維護血屬於上帝、敬拜有其秩序的神學核心(利十七10-14;申十二23-27)。處境不同,不等於真理互相矛盾;正因看見時間的推移與文本的整體,我們才能回答得更精確。
把歷史串起來,也把文本看完整
這也是我撰寫《舊約歷史圖解與年代表》(香港:天道,2026年6月出版)的基本方法論。舊約信仰不是建立在脫離現實的抽象觀念上,而是見證上帝在歷史中的具體作為。創造、出埃及、立約、王國興衰、被擄與歸回,都發生在時間與空間之中;年代、地理、帝國政治和古代近東文化因此不是可有可無的背景資料,而是理解經文不可缺少的座標。
年代表呈現歷時的視野:它把分散在不同書卷的君王、先知、戰爭、帝國和救贖事件放回時間軸,讓讀者看見「先發生什麼,後來又如何發展」。所整理的是事件的歷程,並非重構文本的形成史。圖表與圖解則常帶出共時性的視角:它們把散落各處、看似互不相關的經文放在同一個視野中,使人物、制度、文學結構與神學主題之間原本不易察覺的關聯顯露出來。歷史不是研究的終點,而是啟示展開的場域;圖解也不只是把複雜內容變簡單,而是幫助現代讀者重新看見古代讀者可能自然掌握的整體圖像。
鮑維均教授在推薦序中指出,本書所展示的,正是歷史進路與文學進路在閱讀聖經時的相容與互補:「歷史研究深化我們對文本的理解;文學敏銳度豐富神學反思;二者結合,讓上帝在聖經中所啟示的整全信息更加清晰地呈現出來。」因此,這本書雖名為《舊約歷史圖解與年代表》,所要提供的並不只是可供查閱的日期和圖表,更是一種閱讀習慣:既沿著時間辨認上帝工作的軌跡,也停下來細看文本各部分如何共同說話。
牧養不能只看一張截圖
這種思維也可以從舊約研究走進教會牧養。教會面對問題時,很容易尋找一個平面的答案:「基督徒可不可以這樣做?」「教會應不應該採取這個立場?」或「聖經到底支持哪一邊?」這些問題並沒有錯;問題在於,我們常期待一條脫離時間、處境與關係,立刻可以套用的規則。
最近我在一位校友的按牧禮中,也以這兩種眼光勉勵她。共時性看見的是:今天,她被按立為牧師。歷時性看見的則是:她如何一路受裝備、被教會觀察、試驗、塑造與印證。按牧因此不只是一場典禮,也不表示權柄在某一刻突然增加;它是教會對一段歷程的確認,並把長期陪伴神百姓的責任正式託付給她。同樣,教會也不能只在她表現良好時鼓掌、或在她遇見困難時加以評斷,教會更要承諾在往後的歲月中禱告、提醒、鼓勵並同行。
我也在信息中提醒她和會眾:多數人習慣以「共時性」的方式思考。夫妻之間,我們容易問:「你今天怎麼這樣?」若加入歷時性的思考,就會進一步問:「他最近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在長執衝突中,我們忍不住抱怨:「他剛剛在會議中的態度很差。」也可以想想:「他過去三個月好像一直承受這個壓力。」面對青少年,我們問:「這孩子怎麼突然不來教會?」歷時性的眼光卻會追問:「他是慢慢離開,還是最近受到重大事件影響?」在教牧評估上,我們說:「牧師今天講道講得不好。」也可以再問:「這幾年來,他陪伴這個教會走過了什麼?他又經歷了什麼?」歷史不會取消一個人此刻的責任,卻能使我們的判斷少一點武斷,多一點準確與憐憫。
聖經本身也讓我們看見這種張力。上帝在每一個當下對祂的子民說具體的話,卻始終記念祂跨越世代所立的約;先知責備眼前的罪惡,也不斷把百姓帶回出埃及、立約、背約、審判與盼望的歷史。教牧若只有共時性的處置,只顧處理眼前問題,忽略前因後果,往往只剩下危機管理;若只停留在歷時性的理解,以「我們教會一向如此」或「那是過去留下的問題……」迴避此刻的責任,便可能讓問題繼續無人承擔,使應有的改變一再延宕。成熟的牧養,是在上帝長久的信實中,對當下作出準確而帶著盼望的回應。
真正成熟的牧養,不只是知道答案,也要明白如何在特定時空中應用真理;不只處理一個人的「現在」,也願意陪伴他尚未完成的「成為」。歷時性不是讓真理相對化,共時性也不是把人生定格在一個時間點。兩者互補,使我們更忠於經文,也更貼近真實的人生。
無論研讀聖經或面對教會,我們都可以養成兩個提問的習慣:這件事是如何一路走到今天的?此刻,又有哪些人、事、制度與需要正在彼此互動?也許,當我們願意同時打開時間的縱深與當下的全景,便更能辨認那位在歷史中啟示自己、也在人的生命中耐心工作的上帝。
謹以此文感謝正道所有師生同工十多年來的支持、包容與厚愛,使我得以專注於學術研究與教學。
(編者註:作者將於11月19日教牧論壇主講同題目線上講座,歡迎報名參加。報名請洽sophiali@les.edu。)
